8.31.2005

京都行 其三

七月二十九日(五)到八月二日(二)從台北回來的途中,安排了五天四夜過境日本,主要是想看看京都、奈良、和京都大學。

星期一中午,在京都驛近鐵辦公室拿到相機已經將近十二點五十分了,週六晚在 J 先生面前和永田先生定的一點的約是一定趕不上了。今天中午的太陽甚烈,搭了兩趟公車,到北白川站,照 J 先生的說明對著地圖走(弄錯了兩次,真不靈光),最後過頭到了白川通。無計可施之下去郵局詢問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的方位,只見這位小姐入內取出一張比例尺極大的(我猜是這個郵局收發信範圍的)地圖,其中每個 block(町?)大約都有五到十公分見方(大概一千分之一上下),上面赫然標識著我的目標,離這裡也不過一百公尺左右。

道謝之後轉進巷子,在門口照了兩張相,這時已是兩點前後。這棟建築看起來有點像是一座小小的城堡,不知道以前是不是教堂或什麼文明開化的機構,在一樓繞了一圈,一一巡過每間研究室上的名牌,因為所知的學人大多已經退休,所以聽過的並不多。兩、三次經過麥谷邦夫先生的門前,卻始終沒敢敲門,因為既沒有什麼問題要請教(好像沒看過他什麼文章),身上也沒帶自己的論文(週六下午送完了)。上二樓看一看圖書室的門口,因為從今天開始曬書閉館半個月,所以只能看看門口,下次再擇吉日拜訪。下樓之後,湊巧遇上永田先生,跟他道聲重重的歉,他帶我到他的研究室。他工作的領域是上古秦漢的考古,裡面有許多從圖書室借出來的原始材料。和他同室的研究的是方言、語詞,借了許多佛教的書,桌上還有一本法苑珠林,看得我心癢癢的。可惜他不在,無緣識荊。

出來以後進了斜對門的朋友書店。地方不大,收拾得卻頗有序,日文書之外有不少大陸書,書價頗昂。門口有二手廉售區,一本一百圓。這很像花旗國二手書店門口擺的一本一元(或五毛或二毛五)書區,蹲下來挑了兩本。一是吉川和三好的「新唐詩選」(岩波新書,昭和三十七年刷 1962 二十七年初版 1952),一是簡野道明補註的論語集註。結了帳,書的稅比一般商品低些。要出門時才又發現附近還有一些二手書,但是好的都比較貴,一百元的則未必需要,就離開了。

回到今出川通,一直往前走,約莫十來分鐘,終於到了中文書店(店名叫中文)。在人社院圖書館的時期就見過他們出的中國古籍,週五晚在傍晚涼風吹拂下路過,現在才有機會推門一探。進門書架上是一些台灣出的文史哲書,裡面滿滿的中文書,絕大多數來自海峽兩岸,換算起來、賣價幾乎都是定價的二點五到三倍,真是可怕。裡面坐著一位中年女性,不發一語。因為沒有舊書廉售,很快就出來了。

出來之後,趕忙過馬路進京大,找到文學部七樓 Z 先生的研究室,這時已經過了原先預定的三點了。我看 Z 先生不在,到走廊另一頭逛逛,發現地上有一箱從研究室淘汰出來、任人撿拾的德文書,就蹲下來翻了翻。一面用眼角餘光注意走廊上的動靜,一面翻檢,最後挑了三本跟文學研究、詮釋有關的書,剛回到研究室門口,Z 先生就回來了。打過招呼,就帶我到地下室的文學研究科圖書館。

進門左手邊是閱覽和參考室,右轉是書庫。因著 Z 先生的帶領,我領了一個識別證,這才得以進入書庫。兩層的書庫,一層約有三、四百平方公尺大。中文書收得蠻完整的,線裝的古籍有不少。我到期刊區瀏覽了一下日文的期刊,發現沒聽過的還真不少。地下二樓是密集書庫,挑了幾份期刊翻了翻,終於破解了一個存於心中數日的謎團。

翻到一本史通的譯注本,作者的論文約莫八、九年前見過,拿去問 Z 先生,他說作者在京大的另一個單位。不一會兒,四點半多(暑假文學部圖書館開到五點,我不能進總圖書館),我們回到 Z 先生的研究室,我又瀏覽了一下他的藏書,發現了許多近十幾年出版的日文著作,他打電話找不到那位先生,約莫五點就告辭了。他很客氣地再一次託我問候指導教授,我再度向他道謝。

照了京大的大門口,向著京大正門前的公車站走去,想著謎題即將揭曉,心中既興奮又忐忑。經過日本義大利會館(東大路通和東一條通交叉路口旁),看著剛才從期刊上抄下來的地址,在附近找了一陣,最後還是決定進會館裡問(用寫的)。他們告訴我在三樓還是四樓(這混淆也是有道理的)。我爬上三樓,終於看到這就是法國遠東學院的京都分部 (Ecole Francaise d'Extreme-Orient, Section de Kyoto),三扇尋常的門上貼著機構名稱、圖書館、和辦公室,就這樣。緊閉的門意味著五點以後已然下班。爬上四樓,沒想到正是義大利東方學院的京都分部 (Kyôto, Italian School of East Asian Studies),一扇門上寫著圖書室,好奇地轉開門一推,冷氣房裡的日光燈照著一室的圖書和幾台電腦,只看到三位學人(兩位白人、一位東亞人,看起來都像是研究生)在裡面用功,大概六點休息吧。之前看「極東亞細亞研究紀要」(Cahiers d'Extreme-Asie)總記得他們是在相國寺,原來這兩個所大概在 2001或2002年搬離那兒的吧!這座和汴京相國寺同名的寺只有下次再訪了。


在回程的飛機上,想著這五天四夜的經歷,忽然想起將近一年前開始準備學科考時發給一位忘年之交的一封電郵,裡面我說出自己長久以來的困惑。「我看系上五位老師每位作的學問、所處的學術社群彼此都不一樣,一個系就已經如此,究竟一位學人(我?)如何界定他作的學問和聯絡出他自己獨特的學術社群?」幾次的魚雁往返,這位當時即將從知名學府退休的朋友從方法學的角度給我出了一點至今還沒去作的功課。對話暫時中止。我還是不清楚該往哪兒找答案。

在飛機上的我突然想到,有幾個學徒會像我一樣利用回台機會在日中途轉機去看看學校、圖書館、和幾位先生(這終於解釋了 J 先生剛曉得我在日本只停留五日時的訝異!)?從準備碩士論文的將近十年前就蘊於胸中的一點想望(希望能蒐集全一些日本學人的相關論文和書、俾便能有和他們(以文字或口語)對話交換意見的機會,當時沒想過能去日本),今天竟湊巧踏出了第一步。(如若到京都,未見這幾位先生,那或許還沒踏出第一步) 誠如佛經所云,因緣確實不可思議。

我想,如果「生命的意義不是讓人從外面去探究、去問出答案,而是在於人怎麼樣去過生活、去活出來、去實踐的」(吳光明,莊子),那我其實已經試著在回答自己的問題了,而且大概早已經開始回答這個問題了。這或許是這五天之行中意想不到、卻也是最大的收穫了吧!

8.23.2005

京都行 其二

七月二十九日(五)到八月二日(二)從台北回來的途中,安排了五天四夜過境日本,主要是想看看京都、奈良、和京都大學。

上飛機的三個多星期以前,發了一封 e-mail 給 J 先生。去年準備學科考試的時候發現他兩篇關於韻書與科舉的文章,這是一系列中的兩篇,我希望能看到系列研究中的其他成果,因此聯絡他。後來輾轉經過另一位先生的幫忙終於在出發前不到一週接到他的回信。他邀請我參加三十日下午京都大學中國文學會的年會,晚上還有聚餐。向來衣著隨便的我只好趕緊去買一雙休閒皮鞋,然後趕在二十八日加印我的碩士論文,帶了幾本準備呈給幾位先生。

週五晚回到旅社後,給 J 先生打了個電話,確定明天下午的會場是在京大會館(而不是在東山附近的京都會館),兩點正開始。

週六一點五十分左右,搭公車到了京大正門前。發現旁邊就是有名的人文科學研究所。然後往西邊走,這天太陽很大、萬里無雲,日正當中、十分曬人,我就拿出備用的雨傘來撐,走了一段,看到一所小學,才發現自己沒有找到西南向的小路,是沿著西向的東一條通走了。昨晚買的地圖冊這時又發揮效用,向南走,最後遲到了三、五分鐘。

進門左轉,一張桌子附近聚集著一群研究生,在桌上的名片中看到清水茂先生、筧文生先生的名牌,有點訝異,同時知道他們還沒到,用手指了我的名牌,就有一位同學很俐落地拿了一袋資料和論文給我、領著我進了約可容納近百人的會場、一路向前、直到 J 先生旁邊的位子。坐定以後,J 先生跟我說正在致詞的是 Z 先生。

今天的第二十回例會有三篇報告,年輕的先。第一場講者是一位韓國留學生,談唐宋詩在高麗李朝影響的消長。第二場談飛燕外傳,主要是考證時代和作者。第三場的講者是出席人中齒德居次的今鷹真先生,談史記的幾個版本的比較。J 先生在旁幫我節要報告的大意,讓我感動莫名。我日語的會話能力幾乎是零,但從論文中可以大略推知報告的主旨和論據。

在每一場報告之後有大約十分鐘的歇息,J 先生把我引見給前幾年退休的 H 先生(特別為指導教授請他在名片上留了 e-mail address)、和年富力強的 Z 先生,我將帶來的論文分呈給三位先生。後來 J 先生又把我介紹給研究語言、方言的 K 先生(女)和研究漢賦的 T 先生。恰好這兩位的名號我也是聽過的。

結束時大約五點,晚餐是五點半。 J 先生問我還有沒有想見的人。我看著僅剩的一本論文,想著準備論文時腦中的幾篇日文文獻,說出了 O 先生的名諱,他就將我帶到數年前已經從立命館大學退休的 O 先生面前。 O 先生雖然頭髮花白,精神卻很好、聲音也中氣十足,他的中文非常流暢,跟台北六、七十歲國語說得好的老先生、老太太的口音差不多。我呈上論文,他笑著收下了。

晚餐在樓上。出乎意料之外,是西式的餐會,大家圍著四張桌子站著吃、站著聊,好像只有齒德俱尊的清水茂先生是坐著的。四桌裡,一是承辦例會的研究生們,一是圍著清水先生的長輩們,一是圍著一位年輕先生從另一個學校來的許多女學生(大概是研究生?),最後是我所在的中生代的先生們。 J 先生介紹了一位大阪X立大學的 W 先生,八零年代初在成都教過日語,他的學問廣博,練氣功、談茶道、說武俠,中文相當流利,十分健談,兼且幽默風趣,我很高興碰上這麼一位可以談天的友人。席間趁便向 J 先生請教日劇的對白,他也趁機提點我該念的書。大約七點半一部份人要去二次會,W 先生說他是妻管嚴,同時對大多數日本男人的一些習性不以為然。我則是要坐公車趕回北山青年旅社 check in,於是就向 J 先生道別。出了會館大門,走在巷子裡,清風徐來,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是我在京都第二天兩點以後的行程。

8.22.2005

京都行 其一



七月二十九日(五)到八月二日(二)從台北回來的途中,安排了五天四夜過境日本,主要是想看看京都、奈良、和京都大學。

週五一點多,抵達中部國際空港 Centrair ,這是今年初為愛知萬國博覽會甫啟用新機場,設備寬敞舒適、航班也還不多。先去托運部寄存兩件托運行李(大半是書),然後去換日圓。接著背著兩個背包去搭往名古屋的機場巴士。路上的風景秀麗,我發現他們高速公路旁的隔音牆安置得相當完善,只要經過住宅區一定會有,在郊外的田疇和原野則展望頗佳。雖然大約半個多小時就進入名古屋,但是市區內車行的確相當緩慢,預計一小時的車程在五十多分時抵達。(沒有馬的)名古屋驛可以算是此行親身體驗日本的第一站吧!週五下午,通勤的上班族和校外教學的中小學生匯聚一堂,好不熱鬧。

買了票,搭新幹線到京都驛。出了月台,先去站裡的 Tourist Information 拿點資料,然後順著電扶梯往上移動。幾年前才完成的京都驛的確相當有現代感,我們逐漸脫離冷氣的範圍,感受到黃昏的陽光和京都夏日的溫度,到了九樓京都府 Tourist Information,拿了許多有意思的資料,向櫃臺的大叔問問題的時候,才知道這裡是為本國人服務的只有日文資料的一區,沿著走道一拐彎,果然有一間大得多的圖書諮詢室,裡面有許多歐美人和查詢的電腦,我進去有拿了一些資料、用英文問了幾個問題才走。

搭電梯回地面層,出了火車站過馬路就是公車站,裡面分了十幾個區,很像西雅圖公車的轉運中心 Transit Center。剛到,找了一下,二十六路就到了,趕緊用機器買了一張一日券,從後門上車,最後一排還有個位子。週五傍晚,乘客和街上的車都多,一開始興致盎然的看著街上和沿途經過的名勝古蹟,一面對著手中拿著的公車路線圖(後來才知道除了英文版、還有日文版、而且還有更清楚的日文版),但是過了二、三十分,怎麼好像沒走多遠,然後或許累了,或許站牌太多、站距太近(台北也類似)、車子太多,心裡有些浮躁。終於,接近仁和寺時有點郊外的感覺,過了寺再四站就到了。

下了車,走幾分鐘就到青年旅社,check in 以後,把東西放在床上,換上涼鞋,背了個輕便的背包上路。此時肚子開始咕咕地叫,心裡想著在路邊買點東西可以在路上吃,就沿著來時路走回去。北緯三十五度的京都,約莫在西雅圖和台北的中央,七月底的夏日大概七點多天黑。怎麼才六點多,剛剛在公車上還看到的店家一家家都已經打烊了。我走了三站,決定改搭公車。不一會兒,搭上了五十九路,在車上想著要往哪兒走,看了看圖,覺得在鴨川附近下車、走去京都大學或許不錯。不一會兒,天就黑了。

這時候,我已經飢腸轆轆了。路邊有家壽司店,就買了一盒。從河原町今出川鴨川西岸逛過賀茂大橋往東邊走,又在便利商店買了些飲料,就沿著人行道享用起我的晚餐了。傍晚昏黃的街燈下吹著陣陣清風,我望著路上招牌上的漢字,想著百年前的留日學生,難怪當時很多人沒學過多少日文也勇於東渡日本,語雖異、文可通。剛好是一百年前,孫文先生在東京幾場講演,鼓舞起數百、上千的留日學生共組同盟會。這是個什麼樣的一百年啊!我們眼前又會是個什麼樣的一百年呢?

想著想著,訝異於行人道上穿梭單車之多所,走路時得稍加留神,這才回過神來。過了百萬遍和路旁打烊了的書店和少許還在營業的餐館,從今出川通南側通向工學部的小門進了京大,第一印象是校園的建築、學生、單車、氣氛和將近二十年前台大的感覺有些近似。繞了一下,經過文學部和圖書館,發現週五晚上的學生還不算太少。

後來從東大路通走了走,再轉三條通,行人和單車少了些。想一想,單車騎士固然有不少是暑期來攬勝的觀光客(白人居多),大多數似乎還是當地居民或學生。黃昏和夜晚的京大附近,鴨川居西,涼風習習,好像沒有想像中的悶熱。在京都的第一個晚上,感覺不錯。買了本地圖,好像是從河原町通搭公車回青年旅社的。

這是我在京都的第一個夜晚。